1
“阿姐！”
我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们装扮庭院，转头看见一片紫色裙摆。
“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些花树栽种在哪里比较好看！”
阿姐踱步过来，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很认真地发问：“这里还有空地吗？”
她指着对面被兰草簇拥着的石潭假山点评：“过犹不及。”
又看向我找工匠专门定制边框镶了宝石的琉璃门窗以及纯金雕刻花草屏风，摇头道：“俗不可耐。”
还有院子另一侧的梨花林：“你莫不是还想让公主过来跟你一起卖梨子？”
“啊！真的有那么差吗？”我有点难过，阿姐基本将我精心布置的公主府全盘否定了。
“你这不是公主府，是华而不实的金丝笼！”她喊停了正在往府里搬家具的仆人，让大家先去一边休息，她已经吩咐人去买了李记的酸梅汤，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望舒，你跟我过来。”
我只好跟她进屋去，又听她对我的室内布置挑剔一番：“我听闻文渊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来是位娴静文雅的女子，怕是瞧不上你这铜臭堆成的金银窝！”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虚心请教。
“我认识一位师傅，他对房屋建景颇有研究，你去请他为你设计一番，再将图纸送入宫中，等公主满意了再重新修整。”
“可那样一来不就又得耽误不少时间吗？公主府晚建成一天，我就晚一天迎娶公主。”
这怎么行！
“我只是提个意见，听不听随你。”阿姐绕着屋子边转边叹气：“到时候公主住进来，被你这金银宝石闪了眼生气离家出走，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公主才不会这么小心眼！”我反驳完阿姐，心里却难免想到她说的那个场景。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最热烈的时候，我望着窗户上被宝石衬映得如彩虹一般的琉璃，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好像看久了确实有些晃眼？
“元宝！快收拾马车，随我去一趟郊外！”
不管怎么说，公主府是为公主而建，我确实应该以公主的喜好为先。
阿姐在身后笑我：“那这些我就先吩咐大家都给你搬到库房里了。”
“嗯。”
2
“陆望舒，你这不是为难老朽吗？你那宅子多大地心里没点数吗？我怎么可能一个下午就给你设计出图纸来！”
刘老去年刚从工部致仕回家养老，他早年参加过不少皇室园林的设计和修建，审美一定很高。
“拜托拜托！我能不能娶到公主就靠您了！”
我十分虔诚地求人。
“不行不行！我老了！不能熬夜画图！”刘老拒绝得很干脆。
“我可以加钱！”
“加钱也……”
“五万两银子！”
“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刘老捋着胡子斜眼看我，“有什么要求吗？”
“文渊公主有什么喜欢的吗？您参加过那么多次宫宴，应该见过她很多次吧。”这才是我找刘老的主要原因。
刘老眯着眼睛琢磨了片刻：“文渊公主深居简出，我也只见过那么三四次，印象里确实是个才情出众、淡泊宁静的女子。”
看来阿姐没有蒙我。
“那就拜托您老了！帮我设计一套既高贵典雅又不失华丽的宅院，我也总得向公主展示一下我的优点嘛！”
“元宝，先给刘老两万两银票留作定金！”
我心情舒畅地离开了刘家。这样就只耽误了一天工，不碍事不碍事！
公主回信也很快，我站在宫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就有宫女带着公主口信出来了。
“陆小公子，公主说您有心了，公主府就按这个建吧。”
“真的吗？”我兴奋追问，“公主她真的喜欢这个设计吗？她看到图纸时是什么表情？笑了吗？”
宫女：“……”
阿姐拍了我后脑勺一下：“收一收你的表情！”
随后她掏出一锭金子送给宫女，“麻烦你了，也替我们谢谢淑妃娘娘，改日我再进宫道谢。”
“陆小姐客气了，我会转告给娘娘的。”
我羡慕地看着小宫女越走越远，她可是能近距离接触到公主哎，而我只匆匆一瞥过她的芳颜。
“还发呆呢！公主府不着急建了？”
我赶紧收回思绪：“那我们快走吧！我还得去东市重新采购一批家具！”
“采购交给元宝就行了，何必你亲自去？”
“那不行！这可是我以后和公主两个人的家！必须亲力亲为！”
阿姐：“行吧！那你自己去，先送我回家。”
3
六月二十八，公主府终于竣工。
我请爹跟皇帝商议婚事，将婚期就近定在了七月初七。
宫宴过后，我终于有了能跟公主独处的时间。我满心欢喜，在脑海里演练了千遍流程。
一会儿我进去后先跟公主做个自我介绍，再讲一下我们初遇的场景，她突然嫁给一个陌生人，心里肯定很惶恐。
然后我再跟她表明心意，我娶公主不是为了攀高枝，而是因为我心悦她，我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献给公主，我会对她很好很好，绝对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嗯，就是这样！
我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婚房装扮得很喜庆，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龙凤烛已经燃了一半，桌上摆着喜果和糕点。
我绕过屏风，抬眼往床上看过去。
！！！
公主呢？我那么大一个娘子呢？
“来——”
“闭嘴！不许叫！”
身侧嗖地一下窜出来一个红色身影，利索地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是公主殿下！我认得她身上的香味，清新雅致，和她的人一样。
我不敢说话，怕唐突了公主，只好点了点头。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公主乌发披散在身后，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但依旧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
原来她刚才是去做这些了！也是，她顶着一个大风冠坐了一天，肯定早就不舒服了。
公主睨了我一眼：“你就是陆望舒？”
我这才发现，公主的个子要比我还高上一点点。哎呀，她会不会觉得我太矮了呀？看来以后要把晨练捡起来了，我才18，还能长高！
“傻了么？我在问你话呢！”公主抬脚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腿，一抹莹白从裤角闪过。
她好瘦啊！脚踝骨感也太强了！
“嗯，是我。我们以前见过一面，不知道公主你还记不——”
“你要做我的驸马，就得听我的话，不许惹我生气！”公主坐在床中央，即便是身处下位，她的目光也依旧桀骜不驯，让我清楚地明白她不是一只可以被人养在深院里随意逗弄的鸟雀，虽然我也不会那样对待公主。
“这是当然！”我立马附和，深怕晚一秒公主就会对我产生误会，觉得我是那种不宠妻子的坏男人。
“我娶公主，就是希望能让开心快乐地过一辈子！”
我和公主相互凝视，公主眸底清澈透亮，好像一面能照见人心的镜子。我努力瞪大眼睛，想要通过对视来证明自己的不心虚。
良久，公主翻身上床。
我站在床边犹豫不决，公主已经钻进了被子里，回头看见我蹙起了眉头：“过来睡觉！”
我欣喜地开始宽衣解带。
“不许笑！”公主背对着我转过身去，“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碰我！”
“哦。”我本来也没打算这么早和公主同房的，我想等等她，等她也喜欢上我，等我们两情相悦。
4
第二天一早，我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打算亲自给公主做早餐。
我爹说了，疼娘子要从小事做起，要从每天睁眼就开始！
可是公主也醒得太早了！这要我怎么表现？
“醒了就赶紧下来！”公主穿戴整齐地坐在一旁的桌子上，那里还放着我们的合卺酒，昨晚一口也没喝呢。
“哦。”我从床上下来，顺便叠了被子。
公主拉开我，撸起一只袖子，露出玉一般白的手腕。
“？”我不解地看向她。
只见她另一手握紧一根金簪，神态自若地朝自己的手臂划了下去。
“啊！”血从我的手背上冒出来，一滴一滴落到了床上。我没想到公主对自己下手这么狠，这一下确实挺疼，我不小心叫了出来。
公主及时捂住我的嘴巴：“怕疼你还凑过来！”
她虽然语气严厉，可说出的话却有关心我的意思，我不由地泛起点小甜蜜。
“我不想让你受伤，一点也不行。”
公主掏出一块帕子，替我缠上：“要是有人问起……”
“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公主满意地点头。
我们俩在房间里坐了半个时辰，又有人端来了洗漱用品，顺便替我们收拾房间。
收拾好以后，我们一起去见了皇帝皇后。
早就听闻皇帝不喜欢公主，亲身体会过后我对公主更加怜惜。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我频频望向公主，想安慰又觉得提起来只会让她更难过，纠结万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痛快点！”公主靠着车厢，有点不耐烦道。
“没，没什么。”我从暗格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过去，“吃橘子吗？很甜的。”
公主接过去，尝了一瓣：“你刚才该不会在可怜我吧？”
我连连摇头，公主不会想要我的可怜，我只是心疼她的境遇。
皇宫看似繁华，可也却无情。而人赖情而活，没了情，心就凉了。
不受宠的公主，没了母妃，只能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受人白眼，甚至随便一个宫女太监都可以笑话她苛待她。有朝一日，王朝需要和亲，她会被第一个推出去，嫁到异国他乡，生死全凭他人。
公主冷笑：“最好不是！”
“他虽然不喜欢我，可却挺看重你，赏赐倒是大方。”
“公主喜欢的话，可以全部拿去。”我穷得只剩下钱了。如果钱能让公主高兴，那姑且也算有些价值了。
5
公主身边只带了一个宫女，名唤碧云。
我说再给她安排几个丫鬟过去伺候，她拒绝了。
“我不习惯院子里有很多陌生人，碧云一个就够了。”公主没有住主院，反而挑了最东边的云出阁。
“这片林子不错，我就住这里了。”
那是我从前院移栽过去的梨树，没想到能得到公主的青睐。
因为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味，所以我猜公主的居所一定也有一棵陪她长大的梨树。但阿姐觉得我买的树苗实在是太多了，堆在前院不好看。
“要是还有什么缺的，你就跟我说。”
公主挥挥手，好奇地参观新家去了，完全没有留我的意思，我只好带着元宝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正院就这么空着了吗？也太浪费了吧！里面装好可花了不少金子呢！”元宝替我惋惜道。
“没事儿。改日我再去请教请教刘老，让他重新帮我画一个栽梨树的院子，我看公主对府上的装饰也挺满意的，看来刘老确实有些本事！”
“那又得花多少钱！”元宝是个兢兢业业的小财迷，恨不得进化成铁公鸡的那种。自从我开始修建公主府，经常能听到他一个人在那嘀咕算账。
“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只要公主开心，这钱就花得值！何况你家公子我，可是个非常厉害的商人哦！”
元宝点头：“那公子你什么时候再研究点新鲜货出来啊？”
我捏住元宝的嘴：“我才新婚燕尔，干什么活！我要和公主花前月下培养感情！”
“对了，忘记问公主午膳想吃些什么了！我得回去一趟！”我转身往回走，对元宝道，“你没事就去忙你的吧，别跟着我了。”
公主正在欣赏我淘来的那些名家名作，看样子很是认真。
文渊公主学识渊博，听说早年曾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力压一片名门闺秀，出尽了风头，所以大家都夸皇帝给她取了个好封号。
“公主。”我敲了敲门。
她转身：“你怎么又回来了？”
“厨房开始准备午膳了，我来问你有没有想吃的菜肴。”
“这些事交给下人就好了，还值得你过来跑一趟？”她走到桌边坐下，随手倒了两盏茶。
我于是进屋，同她一起坐下：“为公主做事，当然值得。”
她端起茶盏，抿唇一笑：“你们做生意的都这么油嘴滑舌吗？净会说些甜言蜜语。”
“这不是甜言蜜语。”我认真解释，“确是我所思所想。公主，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她浓密纤长、如同鸦羽一般黑亮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瞳孔里的景色，手捏着茶杯盖一下一下轻轻划开水面上的茶叶。
“我想吃杏仁豆腐。”
我的心跳不争气地乱了。
6
“公子，我们为什么要去盘下一家老豆腐坊？那能赚几个钱！”元宝捏了捏手里的银票，“会不会亏了？”
“没关系！亏了再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就是了！”我撩开窗帘，看马车渐渐走出京城的繁华圈。
“这又是为了公主吧！”元宝不高兴地垮着脸。
我戳了戳他的腮帮子：“你在愁什么？我又不会欠你工钱！”
“我怕您色迷心窍，这般花销下去，首富很快就换人了！”
我叹了一口气：“公主好不容易对我提了要求，我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我打听过了，全京城最好吃的豆腐就在这里！听说老伯年纪大了，两天才出一次摊，我们不一定能刚好拿到新鲜的豆腐。既然如此，不如把他变成自己人，想什么时候吃就能什么时候吃！”
元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事情总体谈得比较顺利，老伯答应了去我名下的店铺开门做生意。
“一千两又没了。”元宝垂头丧气地跟在我身后，“那能买多少年的豆腐呀。”
我走在前方，没有搭理他。
“回来了？”公主站在院子里，明显是在等我。
我心花怒放地跑过去：“你是不是有事找我，等久了吧。快进屋喝杯茶，外面太阳太晒了。”
我抬起手替她挡住额前的阳光，护着她进屋：“下次再找我直接进来就好了，不要站在外面。”
元宝不知道跑哪去了，没有跟过来。
我给公主倒了一杯凉茶。
公主的视线在我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公主随便一句话都能撩拨得我心慌意乱。
“当然可以了。你愿意来找我，我很高兴，真的！”
公主扬了扬嘴角，端起茶盏品茶。
她笑起来真的好好看！还好我下手快，不然等几年公主出落得越发动人了，可不得被人争先恐后地求亲。
“元宝！”我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元宝跑进来，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对着公主恭敬地行了个礼。
“去把我之前吩咐你准备的点心端上来让公主尝尝。”
元宝于是又匆匆跑出去了。
“你还准备了点心？”公主随口一问。
面对心上人，我总是难免羞涩：“嗯。”
没过一会儿，元宝端着点心回来了。
公主在我殷切的目光中尝了一小块：“很好吃，谢谢。”
我喜上眉梢：“你喜欢就好！”
“你怎么这么开心？难不成这点心是你亲手做的？”她见我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真是你做的！你一个……怎么会做这个？”
“我阿姐平日里最喜欢跟她的小姐妹分享好吃的糕点，我想着公主或许也会喜欢，所以就去学了。”
公主没再说话，只是又多吃了几块糕点。
但我心里暖暖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嘴硬心软的人！
7
最近晚上总是能听到猫叫，吵得人睡不安生，元宝也跟我抱怨了好几次。
“那我派人把它捉住打死吧？”
元宝摇了摇头：“算了，它爱叫就叫吧。”
“我去公主那边看看。”
要是公主也被吵的睡不好，那我还是派人把它找出来给它安置个新家吧。
公主最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在院子里舞剑晨练，按她的说法每天闲着也没事干，这样还能锻炼身体。
“你不介意我习武吧？”
我摇头。
我当然不介意，当初我对公主一见钟情就是因为公主一箭射杀了藏在我身后的一只灰狼。
“阿瑶，你最近晚上还睡得好吗？我听下人说府里窜进来一只野猫。”
我和公主近来亲近了不少，她特意叮嘱我不用再以公主称呼她，还告诉了我她的乳名。
公主随手一扔，剑刚好入鞘。她长得好，即便身着男装，也依旧貌美，而且多添一缕英气，更加飒爽。
就是胸有点平。不过我看公主并不自卑，而且我也全不介意，所以这并不算缺点。
“有猫溜进来了？”她看上去并不知情，“我睡得沉，没听见有动静。”
她扯了扯衣领，“你不会要把它抓住打死吧！”公主眼里透露出不忍与期望。
“没有的事！我不会随意杀生的！”我看她脖子被衣领箍得难受，便想伸手替她解开扣子。
她神色慌乱细说，打掉了我的手，而后又愧疚地看着我：“我是不是打疼你了？手都红了！”
她将我的手捧在手心里，然后低头吹了吹：“还疼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不，不疼的。”
公主内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落寞地低下了头：“我不是故意的。你应该听说过我母妃的事，我们住的地方走水，”她用手捂着脖子，声音隐约有些哽咽，“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这里却留了一道疤。”
我看着她脆弱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有安慰女孩子的经验，尤其她还是我的心上人。
我只能轻轻抱住她：“别难过了，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她微微俯身，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嗯。”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抓着我衣服的手，我也被迫放开了这个怀抱。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衣服都抓皱了。”
我低头往身后瞧，果然后面皱了一小块。
“没事没事！你再多抓几块也没关系！”
顶着她戏谑的眼神，我脸又忍不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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